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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沈虹光散文集】《落地》·三下罗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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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田114 发表于 2020-11-25 12:45:4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罗田114 2020-11-25 12:45:42 41 0 显示全部楼层
  【落地】这个词很好,让人感到踏实,有如竞技场上的搏斗,即使不幸腹背受敌深陷绝境,只要两脚还紧紧地站在地上,就还有一息尚存绝地反击的生机。

  ——沈虹光

  三下罗田

  沈虹光

  01

  三下罗田,为的是寻找余三胜。

  余三胜是谁?说起来有点远。他是清代著名的京剧老生,进宫给皇上唱过戏的人。他的孙子近一点儿,那就是“余派”的开宗之人余叔岩。

  为什么要寻找他呢?说来话长。

  讲述当年的寻找,方光诚先生起身,从书架上抽出1983年版的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,翻到“余三胜”条目那一页指给我看。在“湖北罗田人”后面,紧跟着一个括弧,里面的文字是:“一说安徽怀宁人。”方先生点着书页说:“这是百科全书啊!连百科全书都不确定,你说要不要搞清楚!”

  《余三胜——谭鑫培之先驱》,是日本学者波多野乾一的论著,也引称:“余为安徽人,其父行商也,土著于北京,遂生三胜”。日本学者揣度这说法“应有相当之根据”,因为它来自“深知剧界派别”的“北京有数之评论家”的著作《伶史》。

  投入《中国戏曲志•湖北卷》编纂工作的王俊和方光诚,已经查阅了不少资料,知道“为安徽人”的说法影响不小。所以没去罗田之前先去外地,第一站就是安徽。

  面对湖北的访客,安徽人不说什么,意味深长地浅笑着,拿出《皖伶谱》让两位湖北人自己看。白纸黑字,安徽早期的艺人中,就有余三胜。

  那一年,王俊已近耳顺,在小青年眼中已是老太太。方光诚也逾不惑。安徽之行却让他们像年轻人似的冲动起来。书生本色,强学求真,既然编志,就要弄明白史实的真相,诚实地不偏不倚地描绘历史的轮廓。他们下决心要找到证据!

  证据在哪儿?有“一说安徽怀宁”,更多的“说”指向“湖北罗田”。

  曰本东京大学馆藏一石印本伶人专集《余叔岩》,由夏至秦,以余为氏地数下来,到宋嘉熙年间迁徙罗田,又传至25世就是“同光须生泰斗”、余叔岩的祖父余三胜了。专集刊印于1917年,距余三胜更近,有可信度,但还是间接材料,直接的“铁证”只有余氏家谱。家谱到哪里找?只有去罗田。

  冲动归冲动,工作还是要理智地推进。《戏曲志》需要调研的材料很多,两位先生去罗田还有一个任务,调查鄂东包括麻城、浠水、英山那一带的地方戏曲,当然也包括罗田。

  只是寻找余三胜的难度大,大别山南麓,高山丘陵,河流交错,2144平方公里,从何下手?

  王俊对大别山不算陌生,40年代参加新四军五师就在大别山活动。她是有心人,行军打仗的间隙,她就了解过当地的民间艺术,汉剧、楚剧、花鼓戏,还有罗田和麻城老百姓喜欢唱的“东腔”,她都能说个一二。如果余三胜真是罗田人,以他的天赋灵气,这些民间小调他定是无师自通。

  只是故人无声,莽莽山林,这位将近200年前的人藏在哪儿?

  谈到这里,方光诚先生难掩激动:“我们下了决心,一定要找,找不到也要找!”

  “找不到也要找”有些不通,不讲理的样子。方先生说这话,是表示他与王俊老师的决心。他是搞音乐声腔的,文史部分更多听从王俊老师。默契的合作让他感到非常愉快。他敬佩王俊的锲而不舍,王俊老师说要调查,就一定要查!

  为什么一定要查?余三胜就这么重要吗?

  两位先生不是做生意的,也不是地方官员,没有政绩考核的经济指标压身,更没有“打名人牌”招商引资的经济目的。他们是20后30后的老书生,受过传统教育,做学问不虚妄,不大而化之,懂得一些枝微末节的意义。绵绵长河不断,所有的人和事都会有前因后果,还有旁枝斜蔓。“宗谭而自成一派”的余叔岩在戏曲史上创造了一道精美绝伦的风景,这创造者是从哪里来的自然让人感兴趣。他有“小小余三胜”艺名,显见师承。那么,这个“大大的”余三胜又是从哪里来的呢?

  罗田人热清地接待了两位先生。问到余三胜,罗田人却面面相觑。将近200年前的一个唱戏的,有人依稀听说,更多人茫然不知。农业小县,春种秋收,结束“浩劫”不几年,要吃饭要穿衣要发展,事情纷沓,一个唱戏的古人跟现实生计有什么关系呢?干部们还要住乡下跑,还要处理一些扯皮的麻烦,突然问到唱戏的余三胜,他脑筋不能急转弯,频道也调不过来。

  但罗田人聪明,明白过来了就知道分量。稍一商议,回两位先生道,罗田确有余氏,多分布在县北。大山区,有时走半天都碰不到一个人。没有本地人带领还可能迷路。两位先生请先回,容我们做好准备,找一个熟悉情况的人陪同,届时电邀,再来。

  王俊与方光诚大喜。第一次下罗田,这是没有收获的收获。

  罗田人讲信用,不久,果然来了电话。来吧,带路的人找好了!

  带路人是谁呢?罗田凤山人蒋敷德。

  王俊与方光诚又乘公共汽车一路颠簸到了罗田,与蒋敷德见了面。

  这是一位罗田通。小个子,不修边幅,爱开玩笑,一肚子地方掌故。

  蒋先生知不知道余三胜呢?方光诚记忆模糊。但记得罗田的同志都很热情。听省里同志说起余三胜,说到“老生三杰”,京剧史上的贡献,还培养了一代宗师余叔岩,等等,罗田人都感到荣耀。

  第二天,罗田通蒋敷德就带着王俊和方光诚出发了。

  02

  请出蒋敷德为王俊和方光诚带路,说明罗田人对寻找余三胜的重视。

  蒋敷德,出身罗田大户,据称往日县城半条街都是蒋家的。蒋先生做过《民国日报》记者,文化高,见识广。擅长艺文,解放后曾任文工团团长,继任文化馆馆长。80年代初,黄冈地区整理修复“文革”破坏的文史,出版《黄州简史》以应急。各县分头执笔,罗田部分的执笔人就是蒋先生。后又编纂罗田《地名志》。《罗田文史资料辑》中也常有他的文章,风物掌故如数家珍。一些虚构色彩很浓的民间传说经他描绘也有声有色,就像他在现场一样。作为有名的民主人士,他担任了文教局副局长,离休后专修文史,发起过“凤山诗社”,坊间戏称“罗田三个半知识分子”,他算一个。

  有他协助,二下罗田志在必得。

  首先划定了余姓的分布范围。根据第一次下罗田得到的提示,也是蒋敷德先生的判断,缩小了包围圈,将寻找集中到了县北。

  其次是蒋先生对县北的熟悉。县北多山,海拔1000多米的高山连绵起伏,1729米的大别山主峰天堂寨也在这里。大约太高了,云雾缭绕,天堂山也叫多云山。这里有北宋名刹广化寺的斑斑遗迹,有元末起义农民徐寿辉的造反传说,醉心文史的蒋先生在这一带流连调查,写过多篇考析文章。乡情地理谙熟,寻找余三胜更增添了信心。

  然而迈步寻找,还是辛苦。

  前面说过,王、方二位先生都不是年轻人了,一路进山,也不知道需要几天,洗漱用具、换洗衣物都得随身携带。那时代的录音机也不袖珍,砖头似的又大又沉,防备无电还要带上十几节大号电池。年轻一点儿,又是男同志的方先生自动当力夫。但远路无轻担,方先生也累。坐路边石头上歇一歇,山风吹来,开始好畅快,过一会儿,被汗水溻湿了的后背就感到了凉意。

  蒋先生是本地人,好一点儿。可他巳离休,也是老人了。

  好在那个年代的人都有历练,吃过苦。寻找余三胜,是他们愿意做的事情,精神愉快就不怕苦。

  蜿蜒入山,边走边问。果然山大人稀,一天半天也不过走得一两个村子。大村几十户,小村才几户,都叫余家湾。人家也不会坐在家中等您来询问,去了还要找人。山里人的时间和空间概念很随意,说“一会儿”,可能是半天;说“里把路”,可能是一架山。喊人的人可能泥牛入海就没了音讯。可能回来了,但两手空空。带回一人,也未必能解答悬疑。答非所问,错进错出的事情经常发生。

  蒋先生也挠头了。他不是怕自己麻烦,是怕耽误了省里两位专家,他不过意。这天他发话了。他说这事太不好搞了。这样,你们先回去,我再给你们找个人,找好了通知你们。

  二下罗田就这样结束。

  第三次去罗田,蒋先生找的人来了。

  令人意外的是,这并不是一个乡土文人,而是一位老民工,名字灵秀,叫肖波清。

  为什么请一位民工呢?蒋先生动了脑筋的。肖师傅是农民,常年参加县里的水利工程,水库堤坝修到哪儿,就跑到哪儿,打交道的人多,信息也多,只言片语道听途说,问什么都知道。

  方先生说,这个老民工非常关键。

  关键人物却也不是一马平川探囊取物,也要边走边问。但老民工心里有数,路径清晰,曲折时也不彷惶,箭头所指,正是同光须生泰斗余三胜的故乡——七娘山。

  传说玉皇大帝的七个女儿下凡洗澡,误了返回天宫的时辰,只得在人间落籍。大女在某处,二女在某山。顾名思义,七娘山就是七女落籍的地方。

  余三胜进宫唱《四郎探母》,嘉庆皇帝看得高兴,口封“戏状元”,还有喜报送回罗田。当地百姓认为七娘山风水好,徐寿辉红巾军起义失败,天子没做成,应验在余三胜做成了“戏状元”,乡里流传“假天子,真戏子”,“天子非天子,七娘是戏娘”的民谚。

  方、王二位高兴,付了老民工酬劳,谢了他,请他回去了。

  接手的是村干部,知道是余家的大事,很帮忙,带着方、王二位一户户查寻,最终锁定了一户人家。

  余家谱系辈分为:“……良、善、开、科、第、敦、本、世、泽、长……”村里人说,余三胜的爷爷是“良”字辈,父亲是“善”字辈。只是口说无凭。口耳之间错讹多了。还得找到家谱。

  锁定的这户人家,是“世”字辈。

  村干部介绍,“文革”中清理“四旧”曾有人来抄家,家谱是主人冒着生命危险偷出来的。

  方、王二位先生进门,亲切地问好。说明来意后,期待着主人的回答。

  主人却不回答。一问,二问,终是不开口。不说有,也不说没有。

  村干部使眼色,让方、王二位先生先撤,自己留下来做做工作。

  方、王二位撤了。

  村干部单独做了一番工作,告诉主人,这是余家的大事,你一定要支

  持。

  再去,主人还是不开口。

  方、王二位苦口婆心,讲余三胜在京剧史上的贡献,北京如何重视,查清楚了也是余家的光荣。等等。

  主人仍不回话。

  村干部着急,只好又使眼色让两位先生撤。

  两位先生只好退出去。

  三下罗田难道也要空手而返吗?

  03

  无奈地退出余家后,方光诚和王俊两位先生来到公社。县城是回不去了,太远,也没有车。村干部留了个话,到底有没有家谱他还在打探。寻找余三胜,三下罗田,一步步地走到门口了,芝麻芝麻,还是没有开门。也许东西巳经被毁?心中忐忑着,等着。

  村干部终于来了。很神秘,凑近方光诚说:“晚上去,你一个人去,如果晚上不出事,就成了。”

  这什么意思呢?先不管。晚上,方光诚一个人去了。

  从主人闪烁其词地与村干部的对话中,方光诚揣测,主人是害怕把影响搞大了。在这个大山里,来一个生人都是件大事,邻舍的眼睛都瞄着。调查走了好几家,家谱在哪一家还没有揭盖子。“文革”戴高帽搞斗争的印象还没淡忘,家谱还是不是“四旧”,要不要批判,都还含混。乡下人很谨慎。

  晚上,坐在堂屋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不说家谱。再晚些打哈欠了。就说不早了,路不好走,就歇这里吧。这是装佯,好像不是来调查,是晚了回不去了。

  方先生也听话,在猪圈和灶屋之间搁了块门板,蜷缩着睡了一夜。

  早上起来等主人说家谱。

  主人却说:“该回去过早了吧?”这是请方光诚回公社的意思。

  方先生已经无话可说。他性温和,即使是做学问,探求真相,锲而不舍,也不想把别人逼得太紧。换个人,可能就是另一个做法。《中国戏曲志•湖北卷》可是国家重点项目,属于基础性建设,“上纲上线”现成的。换了霸气的干部,拍桌打椅的都有。方先生做不出来。愣了一会儿,还是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
  忽然,背后的主人悄悄地追了一句:“我等一下来。”

  一句话又燃起了希望。回到公社告诉王俊先生,两人怀着希望地等待着。

  太阳老高了,还不见人影。莫不是诓我们的吧?方光诚想。

  上午10点多了,王俊先生也急了。也许真的没戏了。

  蓦地,门外人影一晃。好像是他。赶紧追出去。果然是的。

  说是来了一会儿,没看见干部,不敢进来。

  方、王二位殷勤地请那人进来,坐下,倒水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  他开口了,两个条件:1.写证明,证明他的贡献;2.复印一份。

  方、王一口答应,还增加了一条:奖金。

  那人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,展开,黑字:“余氏宗谱”。

  王俊手快,一把抓过来——是民国年间印的,7修本第9卷。余三胜的爷爷,父母,兄弟,子女,都有。比想象的更加详细,怎样从汉口到北京,父母分别于何时故世,何时合葬,葬哪里。余三胜和弟弟何时娶妻生子—余三胜是“开”字辈,谱名开龙,嘉庆壬戊(1802)生,同治丙寅(1866)卒。安葬地点谱上都有—“葬直隶天津卫大筲子口”。具体到这个程度,简直难以置信。

  于是去天津查证。居然真有一墓地,叫“稍直口”。“文革”被封的大门尚未打开,王、方找到一老太太,其丈夫生前就是守墓人。老太太说,这是一块义地,许多北京有名的艺人都葬在这里。解放前,梅兰芳、马连良等还常来祭扫查看。

  王、方大喜过望,全都对上了!谱上是“筲子口”而不是“稍直口”,应是方言转换时的讹音。

  这才报告北京。反响强烈,称为重大发现,而余氏家谱也将入戏曲博物馆,归为珍品并成为日后相关研究的材料。

  “海底捞针,没想到真的捞着了!”方先生回述20年前的经历,不胜感慨。

  方光诚老师的讲述引得我也去了一趟罗田。

  当年方、王三下罗田,还没有直达班车。长途汽车颠颠簸簸,要经过鄂州再转到浠水,抵达罗田已近傍晚。而现在,车出武汉上高速公路,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

  从罗田城区到七娘山还要一个小时,抬眼看,满眼是山。

  国家投资的“村村通”工程让山里人受惠,水泥路,不宽,从干道延伸出去,就像筋络似地通向了一个个村落,村民可以开着拖拉机和农用车“突突突”地出入。只是错车要小心,路窄,弯多,容易出事。

  余氏老宅还不通车,下车后要爬一段土路。

  老宅已经垮塌,颓朽的门内是杂乱的荒草,砖木堆中有一根稍粗的梁柱,两头都烂了,只依稀残留着斑驳的红漆,想象当年或许还有些气派。有人说,这是余三胜成名后捎钱回来修的,有人说这不是老宅,是祠堂。

  一位“本”字辈余姓老人介绍,余三胜家贫,跑出去唱戏,入戏班。他聪明,经常能“顶角”。一次在杨姓财主家唱,他先顶皇姑,后顶黄梅逃荒的大姐。换装不及,唱皇姑时手上戴的戒指没有摘下来。杨财主发火,逃荒的还戴戒指呀?至于杨财主因此殴打余三胜,赶走戏班子,我怀疑是借题发挥,想赖戏钱。可是戏班子也迁怒于余三胜,将余逐出。老人说,余三胜就这样去了北京。

  老人巳88岁。脸型略长,隆鼻,大眼,让我联想到天津泥人张亲塑的余三胜像,还有余叔岩的写真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都是七娘山余氏一脉,大约都有些相似吧。

  老人还说到余三胜带钱回来托本家修祖坟。本家挪用买地,只给老祖宗修了一块小牌子。方言土音重,有一段我听不懂。听不懂就跑神,留意起方言土音里好多字的读法:

  ”说”,不是"shuo",而是“shuai",近似“甩";

  “余",不是“yu",而是“ru",近似“如";

  “胜"不是“sheng",而是“shen",近似“渗",等等,不一而足。

  耳熟,像京剧的韵白。不知余三胜是不是把方言土音也带到了北京,带进了京剧。

  2012.1.6

  作者简介

  沈虹光,女,1948年生于江苏南通,著名剧作家,

  曾任湖北省文联主席、省文化厅副厅长。

  1979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出版有短篇小说集《美人儿》、散文集《戏剧人生》《岁月留痕》,剧作集《沈虹光剧作选》等多种。

  电视剧作品有《戏剧人生》《有这样一条船》等。

  《五二班日志》《寻找山泉》《同船过渡》《临时病房》等剧作上演广获好评,多次荣获国家级奖项。《同船过渡》被公认为上世纪90年代小剧场戏剧的代表作,并与《幸福的日子》《临时病房》

  自1998年起在东京等城市连续数年上演数百场,

  并作为日中交流剧目访华巡演。

  1994年被评为湖北省十大女杰之一。

  作为中国优秀戏剧家,

  曾多次应邀赴美、澳等国出席世界妇女戏剧家大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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